“将军肚、近视眼、弱不禁风等各种体能毛病在警察队伍中非常普遍”

　　6月19日清晨7时许，银川市某运动场，习惯在此晨练的一些退休老干部发现，操场上比往常多了一群人。和其他晨练者不同的是，这些人统一身着白色制服，步伐和动作看上去很整齐，像是在列队训练。

　　“咦！那好像是一群警监。”一位老者停下太极拳，眯着眼睛打量一番作出了判断，但立即感到奇怪，“警监怎么可能大清早出来训练呢？”

　　在这位老者心目中，警监是正处级以上高级警官才有的警衔，和普通民警的着装不同，被称作“警界白领”。在宁夏自治区全境，所有警监也不过百十来人，这些人被一些人认为养尊处优，而现在却冒着酷暑训练。

　　但事情正如这位老者判断的一样，这些人正是宁夏回族自治区公安厅的高级警官，从这一天起，自治区党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、公安厅厅长李顺桃开始实践自己在两天前立下的“军令状”：

　　“大练兵，从厅长到民警一个都不能少，只要是警察，都要参加训练。”

　　和李顺桃们一样，几乎在同一时段，从三亚到满洲里，从崇明岛到喀什，中国各地公安机关展开了一场“大练兵运动”。

　　“运动起自5月14日公安部的一次专题会议。”公安部一位官员对《瞭望东方周刊》说，“针对当前全国公安民警素质不高的问题，公安部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开展警察大练兵，训练内容不仅包括体能体格，还包括文化素质和其他专业素质。”

　　事实上，这场练兵运动是根据中共高层领导人的指示，由公安部发起。5月14日，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、书记处书记、国务委员周永康在主持“全国公安机关开展大练兵活动电视电话会议”时说，这场练兵要“解决当前公安队伍中存在的突出问题”。

　　规范，从体重和腰围开始

　　对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警察刘平(化名)而言，周末本是个非常惬意的时段──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，他可以睡上整整一天的懒觉而没人管。或许正是10多年来的这一生活习惯，让刘平成了当地有名的胖警察:178厘米的个子、90公斤的体重和1米的腰围，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发福的老板。

　　但6月份以来，刘平再也没有在周末睡过一次懒觉。每个周六和周日的早上6点，他就穿着一身运动装来到自家附近的公园跑步，然后是引体向上、爬台阶。

　　让刘平一下子改变了10多年生活习惯的，是哈尔滨市公安局巡防支队6月初发布的一项瘦身命令，按照这项命令，所有的警察被要求消除“将军肚”，到年底考核时，腰围超过2尺7寸的在编民警将全部下岗。

　　这项命令规定了具体的执行标准:30岁以下的民警体重应在70公斤以下，腰围在2尺5寸以内;40岁以下的领导及民警，体重应在75公斤以下，腰围在2尺6寸以内;40岁以上的领导及民警，体重应在75公斤以下，腰围在2尺7寸以内。

　　尽管只经历了两个周末的锻炼，刘平已经发现自己竟然瘦了3斤。“我真的很高兴，没想到减肥也那么容易。”

　　刘平坦言，当初看到瘦身命令的时候，他内心还有些反感，觉得那是侵犯私人的自由，但现在想想，那命令其实是个“于公于私都有好处”的办法，“警察的职责是抓坏人，太胖了，不仅跑不动，也影响警察灵活机动的形象。”刘平说。

　　刘平只是中国无数需要锻炼身体的警察中的一员，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一位教师分析，现在除了公安院校的毕业生在学习期间得到过一些正规的训练外，多数地方的公安机关缺乏对警察的系统训练。

　　这位教师还说，“在老爷作风和养尊处优之中，将军肚、近视眼、弱不禁风等各种体能毛病在警察队伍中非常普遍，而基层公安机关由于训练经费缺乏和思想不重视等原因，也使这些问题越来越泛滥，甚至一些原本训练有素的警察也慢慢变成了文弱书生。”

　　这位教师的话并非危言耸听。6月21日，成都市青羊公安分局对119名科级以上领导干部进行警察体能测试，结果让人大跌眼镜。在男子1000米长跑中，65名40岁以上的选手只有41人成绩有效，部分人在中途就放弃了测试。最后只有5人达到了4分40秒的最低标准。

　　女子800米跑步结果同样让人尴尬，9名选手只有6人坚持跑完全程，但无一人达标，第一名的成绩为4分55秒，离标准还差0.05秒。当地媒体报道说，女选手因为普遍体力不支，分局只好临时取消了女子仰卧起坐的测试。

　　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成都郫县公安局，在一次集训期间，109名中层干部绝大多数竟然过不了体能关。这一现象引起该局决策层高度重视，在随后的深入调查中局领导发现，全县民警中“说不赢、打不赢、跑不赢”的人数还不少。

　　为此，郫县公安局制订了严格的训练计划，局领导强调，以后凡是“说不赢、打不赢、跑不赢”的警察将待岗或被清除出公安队伍。

　　6月18日，浙江省绍兴市公安局准备了两个月的“大阅警”于当天顺利结束。这个活动使平时忙于生意的当地人大开眼界。

　　“看上去很是英姿飒爽。”一位商人告诉记者，在他平日的印象里，有的警察因为养尊处优已经没有了武装人员的雄姿，但这次看到的警察确实给人“感觉不错”。

　　“被逼出来的运动”

　　因为打击范围、维护社会治安的需要，警察的体能要求比普通行业要高。早在2001年，公安部就发布了《公安机关录用人民警察体检项目和标准》，其中第1条对警察的身高、体重标准作了详细规定：

　　男性身高一般不低于170厘米，体重不低于50千克;女性身高一般不低于160厘米，体重不低于45千克(南方部分地区，经省、自治区、直辖市公安厅(局)商录用主管机关同意，男性身高可放宽至168厘米，体重可放宽至48千克;女性身高可放宽至158厘米，体重可放宽至43千克)。

　　规定还说:“过于肥胖或消瘦者，不能录用。”

　　但湖南省某县人事部门的一位干部告诉《瞭望东方周刊》，即便是这个数据准确、操作性极强的规定，在过去的实践中也并没有被很好遵守。这位干部坦陈：“由于公安机关相对来说是个不错的单位，很多人通过关系进入公安系统。在关系网下，体检指标成了一张废纸。”

　　湖南一位警察告诉《瞭望东方周刊》，事实上，由于在招录过程中把关不严，相当多的不符合公安部体检条件的人被录取为人民警察，“这样做的直接恶果，就是使得警察的战斗力下降”。

　　这位警察的话得到了公安部的间接证实。6月10日，公安部在北京召开“全国刑警大练兵动员部署电视电话会议”，公安部部长助理张新枫在这次会上透露，“去年全国公安民警在执法和警务实战中牺牲39人、负伤2676人。”

　　2003年初，某省3名刑警队员去传唤1个犯罪嫌疑人，结果被嫌犯砍死2人、砍伤1人;某市的排爆人员在处置一个爆炸装置时，由于缺乏经验造成爆炸，当场被炸死1人、炸伤1人。

　　“这是多年来血的教训给我们的启示。”张新枫说，警察发生流血牺牲事件很重要的原因，就是“民警缺乏严格的训练，体能不强，抓捕技能不精”。

　　2004年1月6日，新华社发布的一则消息称，在过去10年间，中国公安机关有近5000名公安民警牺牲，7万多名公安民警负伤。有人认为，这里有警察自身技能不过硬的因素。

　　2003年，公安部刑侦局对广东、浙江、吉林、辽宁、天津的394名基层刑警进行了短跑、长跑、立定跳远、仰卧起坐、引体向上、俯卧撑等速度、力量、耐力方面的体能素质测试，发现有70%以上的人不能达到《公安民警体育锻炼达标标准》的及格标准。

　　对400名一线刑警调查显示，有冠心病的占30%，有高血压、高血脂的占40%，有胃肠疾病的占30%，有关节炎的占20%，有肝病的占16%。

　　“这就是目前基层刑警体能技能素质状况的缩影。”张新枫说，为此，公安部提出大练兵的一个重要内容是通过训练体能和抓捕技能，大幅度提高刑警的身体素质和克敌制胜的本领。

　　按照公安部的统一部署，全国刑警将进行100米跑、10米×4往返跑、400米障碍跑、3公里武装越野跑等基本体能项目训练。同时，还将进行警械使用、徒手攻防、现场急救、计算机应用等单兵技能训练，以及犯罪嫌疑人盘查、犯罪嫌疑车辆查控、建筑物搜索等战术训练。

　　在这次会议上张新枫透露，去年全国共立刑事案件439万起，破案184万起，破案率仅为41.9%，如果考虑立案不实的因素，估计全国目前刑事案件破案率可能只有30%左右。

　　按照这位部长助理的说法，在这439万起刑事案件中，公安机关勘查现场的只有150万起;从现场发现提取到痕迹物证的更少，提取率只有70%左右，其中现场指纹提取率不足10%。张新枫说:“之所以提取率低，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，现场勘查人员的业务水平有待提高。”

　　一位基层公安局负责人认为，张新枫的话“说到了点子上”，这位负责人透露，一方面，由于警察身体素质低，很多时候不能有效制止违法犯罪现象，“有时甚至四五个刑警还拿不下一个逃犯”，另一方面，警察在文化知识、法律知识和其他基本技能方面由于水平不高，导致在与违法犯罪行为作斗争的过程中“吃了很多亏”，“甚至闹出许多笑话”。

　　某次，该局3名刑警在抓获一名犯罪嫌疑人后，需要提取这个嫌犯所带笔记本电脑上的储存资料，但这几名警察苦于从未用过电脑，只好向嫌犯请教怎么开机使用，嫌犯则借机删除了电脑上的一切相关证据资料，警察被着着实实地耍弄了一回。

　　“诸如此类的笑话数不胜数。”公安大学那位教师说，“警察不能只是坐在办公桌前的公务员，还应当是具备特殊能力的兵种。这场练兵运动，就是被无数教训逼出来的结果。”

　　“不止是练拳脚功夫”

　　6月9日下午，成都市公安局公交分局举办了一个特殊的培训班，主讲人是成都电视台经济频道的两名资深女化妆师，而听课者则是该局的反扒民警。课堂上，学员们将学习“易容术”:通过化装，民警们可以由帅哥变美眉、由青年变老头。

　　上课伊始，看着老师面前的一大堆五花八门的油彩、粉底，反扒民警们心存疑问:靠这些东西真能“变脸”？

　　老师微笑着请上了一名年轻的男警官当场示范，小伙子皮肤白皙，一脸秀气。化妆师告诉学员们，乔装打扮要结合每个人的特点才能达到最佳效果，“女性一般肤色较白，皮肤细腻，因此作为男士在改扮前必须对皮肤进行处理。”

　　借助雪花膏和粉底，老师很快对男警官面部剃掉胡须后留下的痕迹进行了遮盖处理，整张脸顿时显得有了光泽。接着，她替警官戴好事先准备的发套，抹上口红，换上一件红色女式上装。不到10分钟，化装顺利结束。

　　看着眼前活脱脱的“美女”，听课的警官们笑得合不拢嘴。此时，化妆师仍然没有忘记指点大家:走路时尽量将头埋低，并扣严领口的扣子，以免让无法掩饰的喉结露出马脚。

　　“太像了，简直看不出来。”目睹整个过程的学员们无不称绝。

　　“搞这个活动不是无聊的休闲，而是工作的需要。”成都警方的人士解释，在常年的扒窃和反扒窃的较量中，公交车上的大多数扒手对战斗于反扒一线的民警已经非常熟悉，即使民警们穿上便装，扒手们一眼也能看出来。

　　反扒讲究的是人赃俱获，但是，当扒手看到了熟悉的反扒人后，自然不敢下手，这就给反扒队员们带来了一个困惑:自己在场时扒手不下手，刚离开扒手立即猖獗起来。为此，公交分局的警官们曾采用过轮换车线等多种方式来尽量隐蔽自己，但效果都不太理想。无奈之中，民警们想到了“易容术”。

　　在那场培训中，化装师们不仅训练民警尽量使化装逼真，还告诉民警一些必要的打扮技巧，比如，要根据所扮角色的不同配备相应的服装和随身物品。

　　公交分局的民警告诉记者，在他们看来，学“易容术”就是有的放矢的练兵，因为公交民警的重要职责之一就是“反扒”，而“易容术”恰好就是民警需要掌握的技能。

　　一位退休老警察告诉《瞭望东方周刊》，他在将近30年的公安工作中总结认为，民警“需要学的本事太多了，文学、法学、医学、心理学、社会学，甚至说假话的技巧也要学”。

　　这话并非夸大其辞。从公安部传出的消息说，这场大练兵运动是全面、持久、深入的活动。既要加强体能和抓捕技能训练，又要促进执法办案基本知识和相关专业知识的掌握，警察被要求“干什么学什么，缺什么补什么”，训练目的就是一句话:提高警察素质。

　　公安厅机关一位官员针对各地的练兵计划评价说，“这样的计划很不错，如果把它落实成公安部门一项长期的基本要求，中国警察的素质会有质的飞跃。” （肖山）

    来源: 《瞭望东方周刊》